西双版纳的穿山甲：濒危物种的生存现状与保护困境

背景

一个被走私推到灭绝边缘的类群

穿山甲（pangolin）是鳞甲目（Pholidota）唯一现存的一个科——穿山甲科（Manidae）。全球共有 8 个物种：亚洲 4 种（中华穿山甲 M. pentadactyla、马来穿山甲 M. javanica、印度穿山甲 M. crassicaudata、菲律宾穿山甲 M. culionensis），非洲 4 种（大穿山甲、树穿山甲、长尾穿山甲、南非穿山甲）。

所有 8 个物种当前都在 IUCN 红色名录上列为”濒危”或更高等级。其中亚洲的 4 种全部为极危（CR）——这是野外灭绝之前的最后一个保护等级，意味着这个物种在近未来有极高灭绝风险。

导致穿山甲走向濒危的直接原因是人类的猎捕与走私，核心驱动是两种需求：鳞片（用于某些传统中药配方）与肉（东亚与东南亚部分区域的高端餐饮消费）。穿山甲是全世界被走私数量最多的哺乳动物——根据国际野生动物贸易研究组织（TRAFFIC）与多个保护机构的综合数据，过去十年全球估计有超过 100 万只穿山甲因非法贸易被夺走生命。

这不是一个”数量下降”的故事，是一个”被系统性消灭”的故事。

生物学独特性

唯一一种长鳞片的哺乳动物

穿山甲在哺乳动物中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存在——它是地球上唯一全身覆盖角质鳞片的哺乳动物。

这些鳞片在化学成分上与人类的指甲、头发完全相同——都是角蛋白（keratin），没有任何药用化学成分独特性。它们在穿山甲身上的功能是防御——穿山甲遇到威胁时会蜷成一个球，鳞片形成坚硬的外壳，连狮子也很难打开。但这个防御策略对一样东西无效：人。

除了鳞片，穿山甲还有几项极致化的特征：

长舌头：它的舌头可以伸出 20-40 厘米（身体长度的三分之一到一半），上面覆盖黏液，用于伸入白蚁巢与蚂蚁洞吸食猎物。舌头的肌肉基部深深延伸到胸腔，附着在肋骨上——这是哺乳动物中最独特的舌头结构之一。

无牙齿：穿山甲完全没有牙齿，无法咀嚼。它的胃里有角质刺和吞下的小石子，共同起到研磨食物的作用——相当于体内自备的”碾磨机”。

强爪挖掘：前肢爪子极为强健，可以挖掘白蚁巢、蚂蚁洞穴，以及自己的地下巢穴（深可达 2-3 米）。

慢繁殖：穿山甲通常一年只产 1 胎，每胎 1 只幼崽。这是极慢的繁殖速度，意味着任何种群下降都极难自然恢复。

这些生物学特征让穿山甲在生态系统中承担不可替代的角色——一只成年穿山甲一年可以消耗约 7000 万只蚂蚁与白蚁，是热带森林中最重要的昆虫数量调节者之一。

分布与现状

从”随处可见”到”几乎看不到”的两代人

穿山甲在中国的分布现状，是一个只用了两代人时间就从”随处可见”变成”几乎功能性灭绝”的典型案例。

根据历史记载与县志，中华穿山甲在 20 世纪中期之前广泛分布于中国南方——云南、广东、广西、海南、福建、浙江、贵州、湖南、湖北、江西、安徽、重庆、四川、台湾等省区都有确切分布记录。许多老一辈山区居民回忆中，1960-1980 年代在山里偶遇穿山甲是不罕见的事情。

到 2010-2020 年间的多项科考调查综合估计：中华穿山甲在中国大陆的野外种群已不足数千只，且分布极度零碎化。广东、台湾、海南仍有相对稳定的小种群；云南（包括西双版纳）的野外种群现状严峻，部分地区可能已经功能性灭绝（即剩余个体太少，无法维持可自我恢复的种群）。

这个变化只用了两代人的时间。导致这个变化的核心原因是前述的非法贸易——鳞片与肉的需求驱动了几十年几乎不受控制的猎捕。

保护里程碑

2020 年：双重升级的一年

2020 年是穿山甲保护在中国的一个转折年份，发生了两件关键事情。

2020 年 6 月，中国国家林业和草原局发布《关于调整穿山甲保护级别的公告》，将中华穿山甲、马来穿山甲、印度穿山甲全部升为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这是中国野生动物保护的最高等级。

2020 年 6 月，《中国药典》2020 年版正式将穿山甲鳞片从药典中删除——这意味着穿山甲鳞片不再是官方认可的中药材。这是中药监管体系对穿山甲现实处境的重要回应。

这两件事叠加的意义是：从法律与制度层面，穿山甲在中国的”合法利用”渠道被彻底关闭。任何形式的猎杀、买卖、持有、运输、使用穿山甲及其制品，都是严重违法行为。

但政策只是一方面。穿山甲种群的实际恢复，需要栖息地保护、反走私执法、国际合作（因为仍有大量亚洲走私来自非洲穿山甲）、以及公众认知改变这几件事的长期配合。保护生物学家的普遍预期是：中华穿山甲在中国野外种群的真正恢复，需要以几十年计。

公共卫生与 2020 年

一个在新冠病毒溯源讨论中被广泛提及的物种

2020 年初新冠疫情爆发初期，穿山甲曾一度成为公共卫生讨论的焦点。研究人员在走私的马来穿山甲体内检测到了与新冠病毒相似的冠状病毒序列，由此引发关于”穿山甲是否是中间宿主”的大量讨论。

随着后续研究的深入，科学界关于新冠病毒起源的讨论仍在进行，穿山甲是否扮演中间宿主的角色尚无定论。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被走私的穿山甲体内携带多种人畜共患病原体，大规模非法贸易本身就是公共卫生的严重风险——这从反面增强了打击穿山甲走私的紧迫性。

穿山甲案例在流行病学上的意义：野生动物贸易的生态代价与公共卫生代价是紧密绑定的，不能分开讨论。

民族生态

傣族老人的记忆

西双版纳的傣族传统中，穿山甲在历史上曾是部分山林故事与民间传说中的角色。年长的傣族村民中仍有不少人能回忆起 1970-1990 年代在山里见过穿山甲的经历。

一位西双版纳本地受访的老村民描述：”小时候上山放牛，雨后泥地上经常能看到穿山甲的脚印，有时候晚上能看到它在翻白蚁巢。那时候谁也不觉得稀奇。现在二三十年了，没有再见过。”

这是穿山甲处境最清晰的注脚之一——它的消失速度，是一代人能够亲身感知到的。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当代由于穿山甲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且全球数量极度稀少，任何形式的”穿山甲药用”宣传都是违法的。

与人类的镜像

一个物种可以在一代人之内消失

穿山甲的处境提供了一个让人非常清醒的教训：一个物种从”随处可见”到”几乎看不到”，可以只用一代人的时间。

生物的消失速度，可以在一代人之内。

这个认识的意义远超一个物种——它说明的是”物种灭绝”不是一个遥远的、抽象的、属于其他时代的事。它可以就在你这辈人眼前发生。穿山甲的消失不是因为气候变化、不是因为陨石撞击、不是因为任何不可控的外部力量——它是因为人类的猎捕与走私，而且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把一个过去常见的物种推到了野外灭绝的边缘。

常见问题

关于穿山甲，人们最常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