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科学 · 民族药理学
你昨天吃过的那颗药,源头很可能是一棵你叫不出名字的树。
阿司匹林来自柳树皮,青蒿素来自青蒿——这两个例子人人都听过。但很少有人知道,全球现代处方药中大约 25% 的活性成分,直接或间接源自热带雨林植物、真菌与微生物。抗癌药紫杉醇来自太平洋红豆杉、治疗儿童白血病的长春新碱来自马达加斯加长春花、心脏病常用药毛地黄毒苷来自欧洲毛地黄。热带雨林虽然只覆盖地球陆地面积的 6%,却承载了全球 50% 以上的物种——它是人类药物库最重要、也是尚未被充分开采的天然分子来源。
数据基础
「25%」这个数字从何而来
「全球 25% 的现代药物来自雨林」是一个常被引用、也常被误解的数字。更精确的表述是:世界卫生组织(WHO)与相关药理学综述估算,全球约 25% 的现代处方药活性成分直接或间接来源于植物、真菌或微生物,而其中相当大比例的原始来源物种分布在热带雨林生态系统。美国国家癌症研究所(NCI)在 1950-2000 年间筛选的抗癌活性化合物中,超过 70% 来自天然产物,热带植物占比显著。
更重要的是这个数字背后的规模。目前全球已被科学描述的植物物种约 40 万种,其中热带雨林独有物种超过一半——但被系统进行过药理学筛选的物种不足 10%。也就是说,超过 90% 的热带植物,人类还从未认真检查过它们含有什么分子、有没有生物活性。这是一个正在缩小、也正在流失的窗口——雨林砍伐速度使得许多物种在被科学发现之前就已灭绝。
经典案例
五种改变人类医学史的雨林分子
紫杉醇(Paclitaxel)——来自太平洋红豆杉(Taxus brevifolia)树皮,1971 年由美国国家癌症研究所分离出来,1992 年 FDA 批准用于治疗卵巢癌与乳腺癌。紫杉醇通过稳定微管、阻断癌细胞分裂发挥作用,是二十世纪最重要的抗癌药物之一,年销售额曾超过 15 亿美元。
长春新碱与长春花碱(Vincristine / Vinblastine)——来自马达加斯加长春花(Catharanthus roseus),一种当地原住民用于治疗糖尿病的传统草药。1950 年代加拿大西安大略大学研究团队在筛选其降糖效果时,意外发现其对白血病细胞的强烈抑制作用。长春新碱使儿童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的治愈率从 10% 提升到 90% 以上。
青蒿素(Artemisinin)——中国传统草药青蒿的活性成分,1972 年由屠呦呦团队分离,2015 年获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青蒿素与其衍生物是目前全球最有效的抗疟疾药物,据 WHO 数据,2000 年以来累计挽救了逾 700 万人的生命,其中大部分是撒哈拉以南非洲的儿童。
奎宁(Quinine)——来自南美安第斯山脉的金鸡纳树(Cinchona)树皮,秘鲁土著使用了数百年。17 世纪被欧洲传教士带回,成为疟疾治疗的第一种有效西药,直接改写了热带殖民历史与全球公共卫生格局。
阿托品与东莨菪碱(Atropine / Scopolamine)——来自茄科植物如颠茄、曼陀罗(Datura),全球多个雨林民族传统用于仪式与医药。今天仍用作眼科散瞳剂、抗胆碱能药物、麻醉辅助药物。
发现路径
民族药理学:从传统知识到药物筛选
现代药物发现有两条主要路径。一条是「随机筛选」(random screening)——从大量植物样本中盲测其对特定疾病模型的活性;另一条是「民族药理学」(ethnopharmacology)——从原住民传统用药中筛选。后一条路径的效率远高于前者:据文献统计,基于传统知识的筛选,发现活性化合物的命中率比随机筛选高出数倍。
这背后的逻辑很朴素——原住民经过数百年至数千年的试错,已经过滤掉了无效或剧毒的物种,留下的传统用法本身就包含了一次「宏观药理学筛选」的结果。青蒿素的发现正是这一路径的经典案例:屠呦呦团队从《肘后备急方》中「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的记载中获得关键提示——低温提取避免了破坏活性成分,最终成功分离出青蒿素。
据太阳鸟团队在西双版纳的观察,傣族、布朗族、基诺族等世居民族仍保留着完整的传统植物药知识体系——从治疗蛇伤的绞股蓝、消炎的板蓝、清热的野芭蕉,到孕妇调理用的多种草药。这些知识大多以口传方式在家族内部传承,正面临传承人老龄化与文化断层的双重压力。
全球格局
热带雨林在全球药物版图中的位置
从全球分布看,热带雨林的药用潜力具有显著的地理集中性。亚马逊盆地、刚果盆地、东南亚—印度尼西亚雨林构成了「三大热带雨林药源库」——三者合计的植物物种数超过 10 万种。西双版纳虽然面积不大,但作为全球生物多样性热点区(Biodiversity Hotspot)「印度—缅甸区」的重要组成部分,其植物区系与中南半岛、印度东北部形成连续过渡带。
据估算,西双版纳记录的高等植物超过 5000 种,其中傣族、布朗族、基诺族等民族传统利用的药用植物约 800 种——这一比例远高于中国大部分地区。中科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与云南民族大学等机构长期开展民族药物学调查,已完成对数百种传统药物的化学与药理学初步研究。
伦理挑战
「生物勘探」与利益分享的现代问题
雨林药物发现引出了一个尖锐的伦理与法律问题:当一家跨国药企从原住民传统知识中开发出一种畅销药物、赚取数十亿美元时,原住民社群应该获得什么?这个问题在 1980-90 年代被称为「生物勘探」(bioprospecting),后来演化为「生物盗版」(biopiracy)的争议。
2010 年通过的《名古屋议定书》(联合国《生物多样性公约》的补充协议)确立了「获取与惠益分享」(ABS, Access and Benefit-Sharing)原则——任何基于原住民传统知识开发的商业产品,其收益应与知识来源社群公平分享。然而在实际操作中,专利认定、知识溯源、利益分配比例等问题仍存在巨大争议。这是植物学、法学、人类学与全球公共卫生正在共同面对的复杂议题。
常见问题
关于雨林药物发现,人们最常问的
「25% 的现代药物来自雨林」这个数字准确吗?
更精确的表述是:全球约 25% 的现代处方药活性成分直接或间接来源于植物、真菌或微生物,其中相当大比例来自热带雨林生态系统。这一数据由 WHO 与药理学综述估算,是相对稳健的量级判断,但具体统计口径有一定差异。
为什么雨林会有这么多药用分子?
雨林物种间的竞争、捕食、抗虫抗菌压力极大,植物为自卫演化出丰富的次级代谢产物(生物碱、萜类、酚类等)。这些化合物对昆虫、真菌、微生物有效,恰好对人类的病原体或病变细胞也常常有效,成为药物的天然候选分子。
什么是民族药理学?
研究不同族群传统医药知识、并将其转化为现代药物研发线索的交叉学科。它综合植物学、化学、药理学与人类学。青蒿素的发现是其经典案例——屠呦呦从《肘后备急方》中获得关键的低温提取提示,最终分离出活性成分。
雨林被砍伐会造成什么药物损失?
目前全球已描述植物物种约 40 万种,其中热带独有物种超过一半,但被系统药理筛选的不足 10%。雨林砍伐使许多物种在被科学发现前就灭绝——每一种消失的植物,都可能带走一种潜在的救命药。这是不可逆的知识损失。
西双版纳有值得关注的药用植物吗?
西双版纳记录的高等植物超过 5000 种,其中傣族、布朗族、基诺族等民族传统利用的药用植物约 800 种。中科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长期开展民族药物学调查,已对数百种传统药物完成化学与药理学初步研究。
在野外如何安全地观察药用植物?
保持距离,只用眼睛和相机记录,不采摘、不品尝、不触碰渗液。热带雨林中剧毒植物比例较高(如箭毒木、见血封喉),部分「传统药用植物」在错误剂量下即为剧毒。任何植物药用信息仅作科学史了解,不构成使用建议——请遵循专业医师指导。
官网:sunbirddiscovery.com





